民進黨40週年(中央社記者王揚宇、葉素萍、溫貴香、蔡素蓉台北27日電)「我1980年參與增額國大選舉,只想把我先生(姚嘉文)是好人,是清白無辜的人權律師講給大家聽」,周清玉說,「如果我害怕、不講,還能期待誰來替政治犯爭取人權與公道?」沒想到她以台北市最高票當選國代。同樣是美麗島「受刑人」太太的許榮淑、方素敏以相同單純理念投入選舉,竟也紛紛高票當選,進而譜寫台灣政治史上「代夫出征」最獨特的篇章。
這一切得從「美麗島雜誌」談起。關懷文教基金會董事長周清玉8月25日在她一手催生的台灣國家婦女館接受中央社專訪時,娓娓道來近半個世紀以來的故事。
●美麗島雜誌甫出刊洛陽紙貴 高雄事件全台大逮捕周清玉回憶指出,她台大社會系畢業後,陸續在基督教路德會社會服務中心、台大醫院精神神經科擔任社工員,因表現傑出,1974年獲亞洲基金會提供赴美研習「社區精神衛生健康以及社會福利服務系統」。
她一年後回國,帶著滿滿收穫和理想準備大展身手,出機場即踏上剛通車的第一條高速公路,沿途美景如畫,真是興奮又感動,心中感慨,美國地大物博,建設進步,台灣也毫不遜色,真是美麗島。
她說,自己留美期間,台灣黨外雜誌如雨後春筍發行,戒嚴期間屢遭查禁,只好設法再以其他名稱出刊。當時「台灣政論」遭停刊,新的雜誌名稱未能獲新聞局批准,黃信介、張俊宏等人在姚嘉文家聚會研商,才回國、以前從未參與的周清玉在廚房炒菜邊插嘴「就叫美麗島」,「美麗島」雜誌的名稱就這樣決定。
「雜誌大賣後,黃信介還賞我一個紅包。」她說。
「美麗島雜誌」由姚嘉文、林義雄兩位律師擔任管理人,許信良任社長、呂秀蓮與黃天福為副社長、張俊宏為總編輯、施明德擔任總經理,1979年9月創刊,第一期甫發行就引發搶購,二、三、四期,快速成長,引起情治單位警戒,開始多處干擾、查禁。
美麗島雜誌於1979年12月10日「國際人權日」,在高雄舉辦演講與發起遊行,遊行現場爆發警民衝突,政府定性為「暴力事件」。12月13日起,警總陸續以涉嫌叛亂罪逮捕美麗島事件相關人士,施明德則遭通緝;後來黃信介、施明德、林義雄、姚嘉文、張俊宏、呂秀蓮、陳菊等人遭提起公訴,成為美麗島軍事大審的被告。
周清玉回憶,12月13日前夕,情治人員例行跟監已到毫不遮掩的地步,她察覺氣氛有異,問會不會捉人,姚嘉文當時還說:「做不對的是他們,我們又沒做什麼,去睡覺!」
●姚嘉文被捕2個月音訊全無 律師太太日日以淚洗面她回憶指出,「隔天清晨,姚嘉文照往常先下樓備車,準備開車送我和女兒上班、上學;等他們到樓下,姚先生已經不見了,只見滿滿的情治人員,隨即上樓大搜索,我有緊張但沒有害怕,因為我們沒做什麼壞事,更沒有任何違禁品,只提醒他們不要在屋內隨便放東西栽贓。」
她原以為他們很快就會發現捉錯人,就會放人回來,但時間一天天過去,丈夫音訊全無;報紙、電視鋪天蓋地報導他們是叛亂犯,她到處詢問不知丈夫被關押在何處,求助無門,處處碰壁,才驚覺大事不妙。
「那段時間,我只會哭,打開衣櫥看到姚嘉文的衣服,或在街上看到兩個人走在一起,眼淚就會掉下來。」周清玉說。
大約快2個月後,她總算第一次獲准在景美看守所探視,隔著玻璃、鐵窗,姚嘉文透過電話說的第一句話就是「他們騙很大,他們說妳早就跑了,連爸爸、兄弟、姊妹也沒有一個人來看我」。
●人權律師被指控叛亂 四處求助卻孤立無援「我以前當社工時,常想方設法幫助貧窮、殘障等弱勢族群;美麗島事件爆發後,我才知道政治犯是社會中最底層的底層。那段時間,大家對我及家人避之唯恐不及。」她說,戒嚴時期政治受難者及家屬的處境,更是弱勢中的更弱勢。
周清玉說,「初期我自己寫陳情書、沒自信找年輕的律師幫我潤飾修改,早上滿口答應,下午卻苦著臉小聲說『老闆說不可以幫你改』(老闆本來都是非常熟識的老朋友),就連報載美國在台協會(AIT)理事主席丁大衛(David Dean)希望與受難者家屬們見面,我急忙要求沒被捉的黨外立法委員可否協助安排,也當面得到『人家哪有時間見你們』的答案。」
她不放棄,打104查號台詢問AIT電話;致電並獲得AIT允諾接待,她帶著18名美麗島「受刑人」家屬前往AIT,表達希望公開審判的訴求;在美國及國際社會關注下,美麗島案最終進入公開軍事審判程序。
1980年4月18日,美麗島案軍法大審宣判,姚嘉文被判處12年有期徒刑。
周清玉深信丈夫不是叛亂犯,是清白無辜的人權律師,媒體報導他是叛亂犯,卻沒有給蒙冤者說話的機會。「怎麼樣才能有機會發聲呢?」成為她日夜苦思的課題。
1980年底登場的增額國民大會代表與增額立法委員選舉為身陷困境的周清玉開了一扇窗。
●以姚嘉文妻子參選國代 只為講出事實真相人權、政治犯議題是那個年代的禁忌,根本沒有人敢碰,很多鄉親鼓勵她參選,「我知道我如果參選的話,有機會替先生發聲,對外說明事實的真相。我登門拜訪了政治前輩吳三連、高玉樹等人後,決定參選。」她說,「如果我害怕、不講(事實的真相),還有誰能講?」
那時,姚家全家的財產遭查扣,根本就沒有競選經費。周清玉連續找了兩個地方想作為競選辦公室,房東當下同意了,但隔天馬上反悔。沒有辦法,她只能以5樓的住家充作競選辦公室,然後從樓上懸掛一條「姚嘉文的妻子!周清玉」的選舉布條。
先生被捕,她決定投入選舉,那女兒怎麼辦?「我覺得我最對不起女兒,10歲的她原本在學校擔任朝會升國旗手,姚嘉文出事後,馬上就被撤換,原本以為女兒不清楚爸爸發生什麼事,但事情並非如此,她在學校常受到同學欺負,被丟石頭,連朝會升旗手也被換掉」,周清玉眼眶溢滿淚水,數度中斷採訪後哽咽說道,「1980年2月28日發生林宅血案,那段時間,我非常非常害怕,把女兒送到親戚家暫住。
●望你早歸訴說心聲 民眾以行動支持美麗島太太「每日思念你一人,未能得相見;親像鴛鴦水鴨不時相隨,無疑會來拆分離。」周清玉參選,第一次公辦政見會是在朱崙公園舉行,這首與她心境一模一樣的「望你早歸」歌曲一播放,她早已淚流滿面,這種情緒感染了台下觀眾,不少人流著淚靜靜聽著台上的人哽咽地一字一句說道,「我相信我的先生是一個好人」。
第一次演講,不知道要講些什麼,那就唸被關押中的姚嘉文剛寄到的家書!萬萬沒想到民眾非常渴望聽到政治犯的消息,周清玉的第二次公辦政見會演講場合,已是萬頭鑽動,現場湧進滿坑滿谷的人。
演講結束後,周清玉到台下與民眾握手,許多支持者藉機把揉得皺皺的鈔票、零錢偷偷塞進她的手心。連宣傳車在街上宣傳,也會有人丟錢進來。
如今回想,周清玉認為,那場選舉不是自己一個人在選,而是全體台灣人在選、為自己的命運投票,那些藏在手心裡的資助,是當時台灣人對正義最堅定的聲援。
●許榮淑的家從黨外聚會地變成家屬們的家許榮淑也因美麗島事件成為了「美麗島太太們」。她從一名教師決定參選,之後成為5屆立委,被民進黨內稱為「台灣阿嬤」。
台灣大學政治系畢業的張俊宏與師範大學畢業的許榮淑1967年結為連理。張俊宏投身黨外運動,陸續擔任「台灣政論」、「美麗島」雜誌總編輯。他與許榮淑的家成為黨外人士吃飯、聚會,甚至住宿的地方。
「我那時就有參與了!」許榮淑9月11日接受中央通訊社專訪時表示,那時自己對黨外活動提供金錢與行動上的支持。
1979年12月10日,高雄發生美麗島事件,張俊宏等黨外人士遭逮捕。
丈夫入獄,對許榮淑而言,不僅是自己家庭突然失去一個人,也意味著她必須面對一群同樣失去丈夫、父親與兒子的家庭。
許榮淑仍然在學校教書,卻開始開著車,載著美麗島「受刑人」的妻子、母親與其他家屬四處探監;家屬與黨外人士也經常到她家開會、吃飯。
●帶著美麗島太太們探監 溫婉教師變身恰查某談起這段歷程,許榮淑訪談過程不時拿下眼鏡、站起來、坐下、手舞足蹈重現當年情景。
一個溫婉教師從不會說髒話到飆罵三字經,原本一雙眼睛到只剩下一眼看得見,還要不分晝夜開車往返南北,接送家屬探監。與許榮淑情同姊妹的許信良妻子許鍾碧霞也告訴中央社記者,當時許榮淑很辛苦,要照顧很多人,常常晚上開車,有一回,她幫忙開車,讓許榮淑可以在車上休息。
探監過程中,只要遇到不合理的刁難,許榮淑就直接出面。她曾質問時任內政部長林洋港:「先生犯罪,太太也犯罪嗎?」
她載著林義雄妻子方素敏、妹妹與母親前往軍法處探視;遇到士兵斥責家屬,她也毫不客氣地當場爭辯。久而久之,軍法處的人看到她,甚至會說:「恰查某來了!」
雖然會害怕,但她還是勇敢直前。然而,真正讓她感到陷入極深恐懼,是1980年2月28日發生的林宅血案。
林義雄遭羈押期間,林家家人遇害消息傳來,許榮淑第一個想到的不是政治,而是自己的孩子。「我想說我們的孩子呢?趕快回去看。」確認孩子平安後,她仍不敢掉以輕心,趕緊把孩子藏起來。多年後回想,她坦言,林宅血案留下的恐懼非常深刻,一直存在,「心理上有那個障礙」。
●一場被機車撞倒的意外 許榮淑決定拚了照顧美麗島事件政治犯的家屬,並非政治的前線。真正讓她勇於走向政治第一線的,是黃信介的一通電話。
她回憶指出,美麗島事件發生前後,黃信介曾打電話給她:「榮淑啊!你要勇敢喔!這個擔子這麼重,你要扛起來。」她當時還反問,「一個人怎麼扛得起來?」黃信介沒有談大道理,而是提起阿里山一種白色蘭花「台灣阿嬤」,告訴她:「這個種一定要留著」,並鼓勵她,「勇敢出來選就對了」。
許榮淑把這句話記在心裡。但對於是否站上選舉舞台,她還是很害怕。
一次車禍意外反而成了她下定決心的轉折。
有一次,她走在斑馬線上遭機車撞倒,手部骨折,肇事的年輕人後來帶著蘋果到醫院道歉,並哭著告訴她,自己是在執行「責任任務」。許榮淑沒有追究,只勸對方以後不要再做。
●不是不害怕 只是害怕也沒有停下腳步但那場意外,也讓她心裡某個地方突然硬了起來,決定參選,「跟你拚了!」
1980年,許榮淑投入台灣省第三選區(中彰投地區)參選立委。
她回憶指出,當年情治、警察人員緊盯競選活動,競選車開到哪裡,路旁就有人監看。支持者即使想幫忙,也不敢公開靠近,更不敢直接捐款,因為「大家都怕」。然而,害怕並沒有讓支持消失。
一次競選活動現場,民眾把競選車包圍得幾乎動彈不得。大家看到警察在場,不敢靠近,卻有人開始把錢往競選車方向丟。錢散落一地,群眾紛紛彎腰撿拾。當時坐在競選車頂上的許榮淑看著這一幕,乾脆對大家說:「這些錢都給你們用,你們分一分。」自己最後「一塊錢都沒拿」。
這些零散的鈔票,在那個人人害怕的年代,卻像是一張張沒有圈選的選票。它們告訴許榮淑:她並不是一個人在走。
●原本只是誰的太太 歷史卻記住她們的名字經過民眾選票支持而參政的美麗島太太們還有方素敏。
1983年,林義雄太太方素敏返台參選台灣省第一選區(北基宜)增額立法委員。她主張林義雄無罪,希望「把林義雄還給台灣」,她想追隨林義雄所走的民主、自由道路。方素敏最終以12萬多票、北基宜選區第一高票當選立法委員。
美麗島太太們相信先生是好人,也走上先生的路。身為總編輯之妻的許榮淑後來經營「深耕」系列黨外雜誌,這個雜誌平台成為後來年輕黨外人士如邱義仁、吳乃仁等人交流與行動空間。人權律師太太周清玉於1981年成立台灣關懷中心與辦「關懷雜誌」,以政治受難者家屬協助服務為主,並關注人權。方素敏則積極推動政治犯假釋與救援;1984年8月15日林義雄獲得減刑假釋出獄。
她們最初都不是為了成為政治人物而走上街頭。
她們一開始站在丈夫身後,後來卻一步一步走到了歷史面前。
她們曾被稱為「代夫出征」,但如果只用這四個字形容她們,或許仍然太輕了。回望過去,那是台灣民主尚未成形時,一群女人用自己的方式,守住家人,也守住自己相信的價值。
她們原本只是「誰的太太」,最後卻成為了自己的名字。(編輯:謝佳珍、張均懋)1150927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