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我想認真談談羅大佑。
我們很多人聽他的歌長大。他曾經用音樂讓我們看見社會、思考時代，也陪伴許多人走過青春。
正因為如此，當他今天評論台灣，我們更應該認真聽，也認真問：這些話，有沒有根據？這些判斷，經不經得起檢驗？
尊重一位音樂人的成就，不代表必須接受他的每一個政治觀點。
不能因為他是大師，指控就不必舉證，偏見就不能被指出。
11月10日，羅大佑接受唐湘龍主持的《飛碟早餐》專訪，從政府、文化補助，談到省籍、女性婚育與林宅血案。他批評賴清德、卓榮泰「狼狽為奸」，質疑年輕創作者的文化人資格，也拿蔡英文、蕭美琴、陳菊的婚育狀態，推論她們對下一代不會想太多。
我不會用一句「他老了」打發這些話。
年紀不能證明一個人有道理，也不能證明一個人沒道理。我們要檢驗的，是他說了什麼，錯在哪裡。
但聽完這些談話，我最想問的是：
羅大佑先生，你憑什麼用省籍判斷誰受迫害，用年資判斷誰配談文化，再用婚育判斷誰關心下一代？
先從省籍說起。
羅大佑說：「現在外省人被欺負得夠慘了，這次投票再不出來就真的完蛋。」
他又向外省人、國民黨及本土藍喊話，再不覺醒，就會被踩成「賤民」。這麼嚴重的指控，請把證據放上桌。
誰欺負誰？發生在哪裡？哪一項法律，因為一個人的省籍，剝奪他的權利？哪一項政策，把外省家庭出身的人，列為次等公民？
如果有歧視，我們一起反對；如果有人受到不公平待遇，我們一起追究。
但不能跳過事件、跳過證據，直接宣布一整群人快要淪為賤民。
國民黨是一個政黨，外省家庭出身是人的背景，兩者怎麼可以畫上等號？
國民黨受到批評，不等於外省人受到迫害。支持國民黨，也不代表必須接受你對台灣的描述。
一個人的祖籍，不是政黨的所有權狀。
你不能因為知道他的父母從哪裡來，就替他決定應該支持誰、害怕誰。
更不能告訴他，某個政黨選輸了，他就會失去做人的尊嚴。
民主選舉決定誰執政，不能決定誰是賤民。
不論哪個政黨贏，人民的權利都必須受到保障；不論哪個政黨輸，它的支持者也不會因此失去公民資格。
台灣多少家庭，早已彼此交織。
有人父親來自中國，母親在台灣出生；有人祖父母來自不同地方，孩子在同一個社區長大，和不同背景的同學讀書、工作、成家。
請問，這些孩子算哪一邊？
難道每到選舉，還要把家譜重新攤開，按祖父母的出生地，分配今天的政治立場？
我們說，本省人早已外省人化，外省人早已本省人化，講的就是生活早已跨越舊的界線。
這不表示大家的歷史都一樣，更不是要誰忘記自己的家庭。
而是我們可以保有不同的記憶，同時承認：不分先來後到，我們都是共同生活在這塊土地上的台灣人。
出身可以不同，權利不能有差別；政治可以不同，尊嚴不能有高低。
羅大佑先生，你可以鼓勵投票，但請用政策說服人民，不要用「你們快完蛋」恐嚇人民。
當你說外省人被欺負，也在暗示，有另一群人是欺負者。
那另一群人是誰？所有本省人？所有支持民進黨的人？還是所有批評國民黨的人？
你不說清楚，這個敵人就可以無限擴大。最後，不同意你的人，都可能被想像成威脅自己的那一群。
這種話，不會讓大家更理解彼此，只會讓鄰居懷疑鄰居，讓不同政治選擇的人，被推到互相敵視的位置。
你說要台灣人覺醒，那我們首先就應該覺醒：不要讓任何人拿祖籍，替我們製造敵人。
接著談文化。
依中央社報導，羅大佑認為，要經過20、30年的專業薰陶，與其他藝術、社會現象結合，才能稱為文化人。他質疑，現在寫一兩本書、拍一兩部紀錄片，就可以叫文化人，甚至用「不要臉」批評。
我真的要問：文化人有最低年資嗎？
做滿幾年可以申請？由誰審核？羅大佑先生，由你發證書嗎？
我們尊重你幾十年的創作，但你的資歷，不能變成別人入場的門檻。
一本書寫了什麼，一部紀錄片揭露了什麼，有沒有認真研究，有沒有讓被忽略的人被看見，這些都可以討論。
你可以批評作品膚淺，指出調查錯誤，分析藝術表現不足。
可是，不能連作品哪裡不好都沒講，就因為別人作品少、年資短，否定他的資格。
一本書是出版的起點，不是思考的起點；一部紀錄片是完成的成果，不代表他昨天才開始理解世界。
你看到他只有一本書，沒有看到的，可能是十年的採訪。
你看到他只拍一部紀錄片，沒有看到的，可能是多年等待、反覆查證，一次又一次被拒絕，仍然不肯放棄。
你說自己經過千錘百鍊，我們尊重。
但沒走過別人的路，就不要認定，只有自己的路才叫磨鍊。
年輕時的羅大佑，難道也得等上幾十年，作品才開始具有文化價值？
如果你的作品當年就可以打動人、啟發人，為什麼今天的年輕創作者，不能用第一本書、第一部紀錄片，對社會作出貢獻？
你不能享受過年輕創作的力量，成名前輩之後，卻要求下一代先排隊等資格。
做得久，值得尊重；說得對，才值得信服。
一句沒有道理的話，不會因為說話的人有四十年資歷，就自動變得高明。
文化補助也是一樣。
羅大佑拿一把吉他可以創作好唱片作例子，貶低依靠補助的創作，將接受補助與能力不足連在一起。(stars.udn.com)
補助當然可以監督，而且必須監督。
評審有沒有偏私？經費有沒有浮濫？成果有沒有符合承諾？有問題，就拿案件出來查。
但一把吉他能寫歌，不代表一把吉他能完成紀錄片、劇場、文化保存與歷史調查。
靈感和製作成本，是兩回事。
有才華的人，一樣要付攝影、剪接、交通、人力的費用。不能因為作品需要資源，就被說成沒有本事。
你可以質疑補助怎麼分，不能先羞辱所有需要資源的人。
而當你質疑馬世芳為什麼變綠，將原因指向生計，馬世芳已經回應，自己不求官、不靠政黨吃飯。
他的文章哪裡錯，判斷哪裡有問題，都可以辯論。
但如果沒有利益交換的證據，憑什麼先把他的立場說成飯碗問題？
不能你的政治選擇叫風骨，別人的政治選擇就叫討生活。
你要求文化人獨立，就得承認，別人也有不接受你判斷的自由。
接下來這段話，我更不能接受。
羅大佑點名蔡英文、蕭美琴、陳菊的婚育狀態，拿自己有孩子作對照，說：「對於下一代我們想很多，這些人不會想太多。」
羅大佑先生，你怎麼知道？
你怎麼知道，一個沒有生過孩子的女人，晚上不會為孩子的處境睡不著？
你怎麼知道，她看到受虐的孩子、沒有飯吃的孩子、付不起學費的孩子，心裡不會痛？
難道孩子不是自己生的，就不值得心疼？難道一個女人沒有當母親，她的心就會少一塊？
我講一個台灣人熟悉的名字：陳樹菊。
她靠賣菜，把一點一滴存下來的錢，拿去幫助孩子、捐建圖書館。公視報導，她捐出450萬元，讓母校仁愛國小的孩子有圖書館可以使用，也長期捐助兒童之家與家扶中心。中央社報導，她為了照顧家庭與弟妹，始終未婚。
你要不要對陳樹菊說一句：妳沒有結婚，所以妳對下一代想得比較少？
你說得出口嗎？
她沒有用一句「為了下一代」替自己加分。她是在市場裡賣菜，把賺來的錢，變成孩子手上的書、求學的機會。
這不是抽象的愛，是她一筆一筆省下來，實際交到孩子手上的幫助。
還有一段讓人很感動的記述。
陳樹菊曾談到，自己住院時，有年輕護理師告訴她，是在她捐建的圖書館長大的。
當年受到她幫助的孩子，長大後，回過頭來照顧她。
你看，這就是下一代。
沒有血緣，照樣可以彼此成全；沒有生育，照樣可以把孩子放進自己的人生。
但我要再說清楚：一個女人也不需要做到陳樹菊這樣，把積蓄捐出去，才有資格得到尊重。
不能有孩子的人，只要是父母就被相信；沒有孩子的人，卻得先拿出一張偉大事蹟清單，證明自己不是自私。
這個標準，本身就不公平。
你身邊可能就有這樣的人：沒有結婚，卻照顧年邁父母；沒有自己的孩子，卻幫兄弟姊妹接送、陪讀。
也有人只是認真工作、繳稅，支持社會拿出資源照顧下一代。
這些付出，難道都不算？
羅大佑先生，你把婚育拿來評價別人的時候，有沒有想過，你根本不知道她經歷過什麼？
有人選擇不生，有人想生卻沒有辦法；有人沒有遇到適合的伴侶，有人把可能成家的那些年，拿去照顧家人。
也有人，單純選擇另一種人生。
她沒有孩子，可能是選擇，也可能是傷口。你不知道，就不要拿來當作政治攻擊的材料。
更何況，晚婚、少生或不生，早已是許多國家共同面對的現象。
OECD指出，生育變化涉及女性教育、工作與家庭難以兼顧、住宅負擔，以及生活選擇；提出的政策方向，包括提升性別平等、讓育兒責任分配更公平，改善托育與住房條件。
這些問題需要一項一項解決，怎麼到了你的嘴裡，就變成沒有孩子的人「不會想太多」？
你有沒有聽過年輕女性在擔心什麼？
生了孩子，誰來帶？工作怎麼辦？房租怎麼付？孩子生病，誰能請假？
為什麼常常是女人先退讓，先犧牲自己的職涯？
如果你真關心下一代，就應該和她們一起問這些問題，而不是站在已經成為父親的位置，回過頭來責備沒有生育的人。
女性一路爭取平等，爭取的就是：我的人生，可以由我自己決定；我的價值，不必靠結婚、生育來證明。
家庭很重要，母親的付出值得尊敬。
正因為如此，我們更應該讓生育出於意願、讓照顧得到支持，而不是把它變成女人必須完成的資格考。
羅大佑先生，你可以批評蔡英文、蕭美琴、陳菊。
她們哪項政策不好，哪個承諾沒有做到，你就指出來，我們一起檢驗。
但不能跳過她們做了什麼，只盯著她們有沒有生。
政治人物對下一代負不負責，請看她把預算放在哪裡，把制度改成什麼，把哪些孩子接住了。不是看她的戶口名簿裡，有沒有子女。
有沒有孩子，都應該接受公共表現的檢驗。可是，沒有孩子，不該先被扣掉關心未來的資格。
你說「為了下一代」，那我也想問：下一代的女孩，應該活在什麼樣的台灣？
她可以選擇結婚，也可以不結婚；可以想當媽媽，也可以有其他人生安排。無論怎麼選，都能被當作完整的人，依能力、品格與行動受到評價。
還是她努力幾十年，為社會做了再多事情，最後仍然有人說：可是妳沒生過孩子，所以妳不會想那麼多？
我們要留給女兒的，難道就是這種眼光？
真正關心下一代，也包括不要再讓下一代的女孩，承受這種偏見。
當父親的經驗，可以讓你理解一種愛，但不能讓你壟斷所有的愛。
你看得到自己牽著孩子的手，也請看見，那些沒有生育，卻仍然伸手接住孩子的人。
愛不只長在血緣裡，責任也不只住在有孩子的家庭裡。
請不要因為自己成了父親，就以為那些沒有成為母親的女人，心裡沒有下一代。
再來，還有一個不能輕率帶過的問題：林宅血案。
最後，我想用羅大佑自己的幾首歌，問今天的羅大佑，也問稱讚他的蔣萬安。
你寫過《童年》。
多少人聽著這首歌，想起小時候的自己。可是今天，你卻用有沒有生過孩子，判斷一個人會不會關心下一代。
你筆下的童年，曾經容得下那麼多人的心事；為什麼今天的眼光，卻容不下一個沒有孩子、仍然願意守護孩子的女人？
你寫過《亞細亞的孤兒》。
那個歌名，讓人想到漂泊、無依、找不到歸屬。可是今天，你卻把共同生活在台灣的人，重新分成本省、外省，用淪為「賤民」的恐懼催促投票。
你曾讓人感受到沒有歸屬的痛，今天為什麼又用省籍，讓人懷疑自己在這塊土地上的位置？
你寫過《未來的主人翁》。
那就請你相信，未來的主人翁，有權走出和你不同的人生。
年輕人不必先熬成前輩，作品才有價值；女人不必先成為母親，才有資格關心未來；台灣人也不必支持同一個政黨，才配得到尊重。
還有《光陰的故事》。
光陰讓你的作品成為經典，也讓你累積了聲望。但歲月給一個人資歷，不會保證他每一次判斷都正確。
我們沒有忘記你的歌，所以更不能假裝沒聽見你今天的話。
而蔣萬安市長，你也不能站在旁邊，只替其中批評政治對手的話鼓掌。
你用了「振聾發聵」，肯定羅大佑的政治批判，後來又澄清，不認同用婚育狀況評價女性。這個說明，我們完整交代。
但市民還有問題要問：羅大佑用省籍製造危機感，你同不同意？用「賤民」描述選舉後果，你認不認同？
你不必替他每一句話負責，但你必須替自己的每一次肯定負責。
如果當時沒有掌握完整內容，為什麼敢給這麼高的評價？如果掌握了，為什麼不清楚劃出界線？
這不是一句幕僚資料沒給齊，就能帶過。
資料可以由幕僚整理，判斷不能由幕僚代替。市民選的是市長，不是負責替別人的結論蓋章的人。
你要治理的台北，有不同出身、不同婚育選擇、不同政治立場的人。市民需要知道，你判斷一句話，是看它有沒有道理，還是看它罵了誰。
不能罵到政治對手，就叫文化風骨；碰到爭議，才開始補充自己的界線。
市長的判斷，不能先看政治顏色，再決定查證標準。
羅大佑先生，我們珍惜你的經典，但你的偏見不能躲在經典後面。
蔣萬安市長，你可以認同他的部分主張，但你的判斷責任，也不能躲在大師的聲望與幕僚的資料後面。
歌好不好聽，由作品證明；話有沒有道理，靠證據說服。市長值不值得託付，則要看你能不能在掌聲之前，先把是非看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