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央社記者曾依璇巴黎23日專電)在巴黎這座內陸城市,有一家台灣人經營、以「島嶼」為意象的書店。在這裡,「台灣」不在最醒目的位置,而是融在店名諧音哏、書冊之間或一道配菜的風味裡。
巴黎第6區向來有濃厚文藝氣息,大小出版社和書店相當密集,又有騷人墨客經常相聚的咖啡館。其中座落在康德街(Rue de Condé)的「(氵島)語」(L’îlebrairie & Co.)位置正好,出了門往右立刻是聖日耳曼大道的繁華,往左深入則是一條靜巷,到底就是閒逸的盧森堡公園。
這家好似鬧區裡一座小島的書店咖啡館由來自台灣的王建慧與熊怡婷共同經營,一邊賣書,一邊提供咖啡、茶、飯糰、麻醬麵等餐點,從2025年2月28日開幕至今,在社群媒體Instagram收穫不少法國人透過限時動態分享這個空間給他們帶來的驚喜。
入內,最搶眼的是占據一整面牆的書架,王建慧以關鍵字為書目分類,貼著各種標籤,諸如「散亂的記憶」、「被穿越的城市」、「破碎的親密關係」、「我吃故我在」⋯每一區就是一個迷你主題書展。
這個書架從略為坑疤的紅磚地面往上一直延伸,隨牆面與天花板交界而彎折,像是要長成一個藤花棚。
店內還有分散在不同角落的高低書架,有的要蹲下細看,有的要動手翻動才知道有哪些寶物,連咖啡機前面的狹窄空間都塞著幾本小書。
這些書部分與台灣相關,有外籍記者書寫台灣,也有台灣文學法譯本。但更多的是法國本地和來自其他國家的作品,客群也以法國人占絕大多數。
曾有一名在書店工作的客人,在王建慧推薦下買了已故作家邱妙津的書,回去看了之後太喜歡,隨即推薦自家書店老闆採購邱妙津的作品。王建慧認為,這也是讓台灣「走出去」的一種方式。
開書店的想法,在王建慧心裡藏了10年有餘。
她因為喜愛法國文評家羅蘭.巴特(Roland Barthes)而極力學好法語,2014年到巴黎攻讀比較文學,以作家吳明益著作「睡眠的航線」為主題寫了碩士論文,最終於2024年取得博士學位。
讀書這些年,王建慧也在心裡描摹擁有一間書店的想像。她接受中央社記者訪問時說,就像日本作家村上春樹某日看棒球,在球員擊出安打時突然冒出自己可以寫小說的想法,有一天她在洗澡,îlebrairie這個結合法語「島嶼」(île)和「書店」(librairie)的字也突然降臨在腦海。
她話鋒一轉說,「法文店名有玩文字遊戲,又因為台灣人如果不玩文字遊戲就會死」,所以讀作「島嶼」的中文店名,除了以代表文學的「語」取代「嶼」,再聯想到形塑一座島必須有水,於是在「島」旁加上三點水,是一個只存在於老字典、電腦鍵盤打不出來的古字。
出生於馬達加斯加的紀錄片導演派希(Marie-Clémence A. Paes)是常客之一。馬達加斯加與台灣同樣是緊鄰一片大陸的島嶼,這讓她對「島嶼」題材感觸尤深。
她受訪時表示,îlebrairie的概念很美,「因為我們心有所感,不只地理和實質上的島嶼,還有心靈上的島嶼」;人們常說,島上的人一日不離開,就只想著離開,而一旦離開,又只想回到那座島,「這是所有島民都有的矛盾情結」。
「(氵島)語」的書架並未刻意凸顯與台灣有關的書籍,菜單也沒有強調台灣味,因為在這裡,「台灣」不是一個符號、標籤或前綴詞,而是一種核心意識。
台灣菜色不是非得刈包、雞排、滷肉飯,這裡的飯糰套餐,主角是覆上一片海苔的三角飯糰,附一碗味噌湯,日本風味十足,但配菜又包括台灣南部才有的薑汁蕃茄。
王建慧認為,經過中共極力打壓後,全世界反而都知道台灣是什麼樣貌,按照她的想法,「我們就是台灣,我們做的每一個動作都是(代表)台灣」。
她舉例,她送餐時的一句「抱歉讓您久等」,是台灣人在日常生活中無意識養成的習慣,而法國人不會這麼說。
她說,這家書店長成的模樣,與她所受的比較文學訓練有關,「我覺得到了現在這個世代,台灣已經不需要『以台灣論台灣』,不用凡事以台灣為名,去告訴別人我們是一個國家,與其這樣,不如把台灣放在⋯即使是書,也是放在與世界對話的位置上」。
被要求形容這一方空間的氛圍時,王建慧想都不想就說「一個詞就好:毛邊感」。
毛邊感是紙張被撕開時邊緣細碎的纖維,界線在此變得模糊、發散,是她一開始就想塑造的氛圍,也是島嶼的意象之一。
她說,毛邊感有一點破爛、粗糙的感覺,「回應了我對島嶼邊界的想像」,島嶼令人聯想到離開、移動、開放、孤獨,但也是一個不受框限、還有延伸可能的空間。
這種模糊界線的意象隱匿在店裡許多地方,像是邊緣保留開口未封閉的木質書架、有點台灣但又不是很典型的菜單選項、燈具及牆漆的霧面質感,抑或是以關鍵字而不是以文類和年代去編排書架。
咖啡茶館結合書店的空間在巴黎並非沒有,但也不算多。王建慧坦言:「所有人都講,如果現在只開書店,兩秒就會倒⋯所以現在確實是這個吧台在餵養我們的夢想。」
然而經營一年多來,她也發現愈來愈多人是先被書吸引,然後決定買一本坐下來看,書籍「這個不讓我們賺錢的東西,反而才是我們的靈魂」。(編輯:唐佩君)1150823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