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3年4月13日,演員兼人道主義者安潔莉娜·裘莉(Angelina Jolie)在《紐約時報》發表了一篇引人注目的隨筆,題為〈我的醫療選擇〉(My Medical Choice)。在文中,她解釋了自己在得知自己攜帶 BRCA1 基因後,為何選擇接受預防性手術。她的決定引發了全球對遺傳性癌症與預防醫學的廣泛討論。
當時,我仍在從事外科臨床工作。預防性切除健康器官在當時充滿爭議,許多外科醫生反對切除沒有病變跡象的組織。然而,裘莉依然選擇接受雙側乳房切除術,因為她深知自己的母親在56歲時死於癌症,且有幾位近親也受到影響,加上基因檢測證實她攜帶 BRCA 突變,這使她罹患乳腺癌的風險極高。2015年,她發表了另一篇文章,闡述她決定接受預防性卵巢切除術的心路歷程。
裘莉的故事讓大眾開始關注癌症生物學中一個重要的區別。大多數癌症(約90%至95%)源於體細胞突變(somatic mutations),即個體在生命中累積的基因變異。只有約5%至10%是由遺傳性的生殖細胞突變(germline mutations)引起,例如 BRCA1 或 BRCA2。事實上,遺傳基因在癌症中扮演著舉足輕重的角色。一項追蹤了數千對雙胞胎超過30年的里程碑式研究——「北歐雙胞胎研究」(Nordic Twin Study)表明,遺傳因素大約佔了整體癌症風險的三分之一。因爲家族史仍然是評估癌症風險最寶貴的工具之一,因為它不僅反映了罕見的遺傳突變,還反映了共同的基因與環境影響。

BRCA1 和 BRCA2 是抑癌基因,正常情況下能協助修復受損的 DNA。當這兩個基因中發生突變時,細胞就會失去一項重要的修復機制,導致基因損傷不斷累積。結果,乳腺癌、卵巢癌、前列腺癌和胰腺癌的風險便會急劇上升。
這兩個基因與不同的乳腺癌表現型態相關。超過75%的 BRCA1 相關乳腺癌為雌激素受體(ER)陰性或三陰性,這是最具侵襲性且最難治療的。相反地,大約77%的 BRCA2 相關乳腺癌為雌激素受體(ER)陽性,預後通常較好。然而。
如今,支持高風險個體接受預防性手術的證據已非常充分。在攜帶 BRCA 突變的女性中,雙側預防性乳房切除術可降低90%至100%的乳腺癌風險,並降低81%至100%的乳腺癌死亡率。同樣地,預防性切除卵巢和輸卵管可降低約80%的卵巢癌風險,同時還能降低停經前女性罹患乳腺癌的風險。
然而,對大多數人而言,癌症的發生是因為 DNA 損傷隨時間累積所致。其風險受到荷爾蒙因素的影響,包括初經過早、停經過晚、未曾懷孕以及接受荷爾蒙替代療法。肥胖、過度飲酒、缺乏運動,以及最主要的因素——老化等生活方式,也有顯著影響。
後天獲得性 DNA 突變的影響遠不止於癌症。研究人員現在認識到,體細胞突變會引發許多常見疾病,包括:心血管疾病,特別是「 clonal hematopoiesis CHIP 」(選殖性造血作用)。自體免疫與發炎性疾病。神經發育障礙及某些型態的癲癇。血管畸形與組織過度生長綜合症。良性婦科疾病,包括子宮內膜異位症、子宮腺肌症和子宮肌瘤。發炎性腸道疾病及某些心房顫動個案。老化本身的生物學過程在許多方面,DNA 突變幾乎影響著所有人類疾病。
問題是-我們能減輕突變的影響嗎?答案是肯定的。
雖然我們無法消除每一次突變,但我們可以降低 DNA 損傷發生的速率。最有效的策略早已確立:戒菸、限制飲酒、規律運動、攝取營養豐富的飲食、維持健康體重、保護皮膚免受過度紫外線照射、減少接觸環境中的致癌物,並將充足且高質量的睡眠放在首位。
預防應與定期癌症篩檢並行。篩檢無法阻止突變發生,但能在癌症最早期、也是最治癒率最高的階段將其發現。目前的建議包括:大腸癌:從45歲開始篩檢,每10年進行一次大腸鏡檢查或其他核准的篩檢測試。乳腺癌:從40歲開始,每兩年進行一次乳房攝影檢查。子宮頸癌:從30歲開始,每五年進行一次主要 HPV(人類乳突病毒)檢測。肺癌:50至80歲、有至少20包/年吸菸史且目前仍在吸菸或在過去15年內戒菸的成年人,每年進行一次低劑量電腦斷層(LDCT)篩檢。
我們體內的每個細胞在生命過程中都會獲得新的突變。雖然我們無法完全阻止這個過程,但我們絕非無能為力。透過健康的生活、明智的醫療照護和適當的篩檢,我們可以顯著減輕突變所帶來的疾病負擔。我們的基因可能會影響我們的未來,但它們並不能定義未來。突變是生命中不可避免的一部分,但疾病並不總是不可避免的後果。了解遺傳風險、做出明智的生活方式選擇並運用預防醫學的工具,能讓我們主導自己的長期健康。雖然我們無法改變繼承來的基因,但我們通常可以改變它們運作的環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