把根種回來4（中央社記者曾以寧雅加達26日電）台灣原鄉農民和公部門致力為傳統作物轉型尋路，印尼則有社會企業協同印尼農村在地創業，把傳統作物變成潮牌，為數萬名偏鄉農民爭取有尊嚴的市場，盼藉此讓農民意識到傳統飲食文化是座金礦。
占地約4000公頃的穆阿羅占碑寺廟群（Muara Jambi）位於蘇門答臘島，歷史可追溯至西元6世紀，曾是東南亞最大、最先進的佛教大學。幾年前，寺廟管理者想向聯合國教科文組織登記成為世界遺產，周邊村莊卻到處在賣泡麵和瓶裝飲料，嚴重影響形象，因此他們找上農村經濟發展顧問希爾曼（Helianti Hilman）想辦法。
希爾曼集結了周遭8個村莊的40名婦女，請她們展示傳統飲食文化。沒想到對自家料理缺乏自信的她們，端出隔壁省份的知名菜餚巨港菜，還全都用塑膠袋盛裝。
「我叫他們回去找爺爺奶奶，把以前用的所有烹飪器皿找出來，而且不可以有任何東西和塑膠有關。」希爾曼告訴前來參訪的中央社記者，她看到婦女們帶來了各式各樣漂亮的陶罐，當下決定，「乾脆請她們把奶奶也帶過來。」
希爾曼讓奶奶們與頂級廚師合作，從傳統食譜篩選出適合招待遊客的菜色，訓練她們用最高衛生標準備餐。當一週的訓練結束，奶奶們用淡水鰻魚、野菜等傳統食材料理，招待花費約新台幣1000元入場的廚師與專家，成功征服他們的胃。
●政策向稻米傾斜 多元傳統飲食反成貧窮象徵
印尼由1萬7508個大小島嶼組成，是全球最大的群島國家，位處低緯度，最高山卻有海拔4800多公尺，有著泥炭地、河床、沙灘與高山等多樣地貌，孕育出7000多種水稻、上千種根莖作物。人口超過2億8444萬，主要族群超過300個，以爪哇人占42%最多；宗教包含伊斯蘭教、佛教及印度教。豐富的自然與人文環境，造就印尼多元的飲食文化。
不過，希爾曼說，獨裁總統蘇哈托（Suharto）統治期間，大力推動「大米計畫」（Mega rice project）與綠色革命，1990年代在全境推動稻米大規模種植，喊出「如果不是吃米，就等於沒有吃飯」的口號（If you are not eating rice, you are not eating.）。當時拒種新品種水稻的農民甚至會被打壓。
政策改變了餐食結構，印尼以米為主食的人口比例，從1950年代的50%大幅提升到如今的94%，傳統作物則成了「窮人食物」的代稱。加上近年外國飲食傳入，泡麵更成了從都市到原鄉，人人都爭相追求的庶民飲食。
希爾曼畢業於倫敦大學國王學院，原本是個專業智慧財產權律師。因聯合國農業及糧食組織（FAO）工作的朋友的請託，她在丈夫協助下，四處奔走協助因為侵犯專利而遭起訴的農民團體。
直到2年後某天，丈夫實在受不了，告訴她，「當他們的律師不是有效的解決方案，他們需要的是有尊嚴且受尊重的市場通路。」
雖然當時希爾曼不懂商業計畫和行銷，但憑藉著自身對做飯與美食的熱愛，還有去過40個國家累積出對各國飲食文化與口味喜好的熟悉，她在2008年創立 Javara 品牌，嘗試將印尼傳統作物推向市場。
●在地食材受冷落幸有飯店主廚口碑打開通路
Javara 意味著「冠軍」，但一開始送來的產品，卻發霉、品質不到位，根本進不了市場。希爾曼意識到，得要先協助農村建立基礎設施。
建立基礎設施後，銷售卻成了下一個問題。希爾曼原想主攻內銷，但印尼政府因糧食政策方向不同而不願支持；印尼民眾也崇尚歐美的舶來品，覺得國內產品根本不值一哂。只有少數中年人會因懷念童年滋味而購買傳統食材。
因此頭3年，Javara有8成銷售額是來自出口。產品表現優異到外銷給24個國家、獲得瑞士政府支持，自家國內卻仍無人聞問。
轉機隨雅加達君悅飯店主廚找上希爾曼出現，因主廚曾在世界自然基金會（WWF）工作，希望盡可能使用當地食材。雙方合作在2年內，把飯店所用的進口食材占比從7成大幅縮減到2成，也同步幫Javara在印尼的五星級飯店圈打開知名度。
另一個轉折發生在COVID-19（2019冠狀病毒疾病）疫情期間，國際運輸成本暴增4倍，Javara成了舶來品的替代選項，疫後品牌內銷一舉提高到整體銷售額的70%。
●為家鄉美味搭舞台銷售糧食系統與生物多樣性
現在Javara不只是一個品牌，更是一艘旗艦，帶領來自印尼各地的食品工藝師組成合作社，為自先祖流傳下來的產品做包裝、認證與營養標示，引介給國內外的五星級飯店與渡假村。
Javara也開設食品職人學校，培育農村企業家與食品創業家，幫助農村在地創業，就如穆阿羅占碑寺廟群周遭的村莊，直接為當地遊客提供特色餐飲。從2017年開始發展至今，學校已經累積了從印尼最西的亞齊特別行政區到最東的巴布亞地區，共3500多名畢業生。
他們與農村女性合作，讓女性得以繼續留在村子煮飯、傳承知識，避免她們成為移工，或淪為人口販運的受害者；他們也與守護多元飲食知識原住民社群合作；並盼望扭轉每年減少50萬個農民的趨勢，讓年輕農家子弟避免大規模種植單一作物，只有微薄收入，難以脫貧。
希爾曼回憶，當年她第一次向農民下訂「傳家寶水稻」（heirloom rice）時，送來的不只有稻米，還有豆類、香料和草藥，讓她備感震撼。當她確認是否送錯，農民卻理所當然地說，「這些都是與水稻共生的」。希爾曼這才發現，自己賣的不只是糧食，更是整個糧食系統、景觀與生物多樣性。
她在和高級飯店、度假村談合作時，堅持對方一定要同意支持當地創業發展，以達成包容性成長。藉由與高端精品市場合作，希爾曼也希望，翻轉印尼人對自身飲食是窮人飲食的印象，希望讓各地農民意識到，「噢！我們正坐在一座金礦上」。（編輯：陳清芳）115102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