團長蔡榮聰醫師 六月六日星期六
自從2022年2月24日普丁下令入侵基輔以來,「今天是烏克蘭,明天可能就是台灣」這句話便一直縈繞在我的腦海之中。也正因如此,我們這群台裔美籍醫師於2023年首次前往烏克蘭西部的里夫內(Rivne)從事人道醫療援助。在那裡,殘破的建築與不屈的人民形成強烈對比,也讓我們深刻體會到一個簡單卻重要的事實:烏克蘭正在替所有珍視自由與民主的人們承受子彈與戰火。
然而,2025年2月28日,一個新的震撼來臨。白宮內兩位領導人之間公開爆發的衝突,不僅震驚美國,也震撼了整個世界。在這個充滿不確定與動盪的時刻,我們感到必須再次行動,以實際的身影而非空洞的言辭,表達我們對烏克蘭人民的支持與團結。
懷著無比沉重的心情,我寫下這些感想。當飛彈與無人機持續襲擊基輔時,死亡不再是一個抽象概念,而是真實存在於我們呼吸的空氣之中。身為此次醫療團隊的領隊,我深知肩上的責任之重大。我不斷問自己:「我們真的應該去嗎?」然而最終,答案逐漸清晰浮現。我們始終秉持著一個信念:「不要問國家能為你做什麼,而要問你能為國家、為人類做什麼。」

此次醫療團雖然規模不大,卻充滿堅定的信念。全團共十二位志工,包括十位醫師與牙醫師,其中四位來自美國、六位來自台灣,另有兩位來自鏡電視的勇敢新聞工作者同行。所有成員皆自費參與,無一例外。出發前,我們購買了戰爭風險保險,並向美國國務院完成旅行登記。而在啟程前一晚,我特別寄出一封電子郵件給所有團員,提醒大家:「請緊緊擁抱你所愛的人,並告訴他們你愛他們。」我們的旅程從華沙出發,搭乘長達十小時的列車前往基輔。列車猶如一場鋼鐵朝聖之旅,穿越冰封原野與幽暗森林。原以為這趟旅程將平安無事,命運卻在邊境車站突然轉折。
其中一位團員被邊境官員攔下拘留。官員聲稱他的簽證資料遺失,而問題似乎深陷於繁複混亂的行政體系之中。我們徹夜不停地聯繫任何可能提供協助的人,手機幾乎因長時間通話而發燙。他遠在台灣的妻子同樣焦急萬分,雖相隔萬里,卻與我們共同承受著同樣的煎熬。
幸運的是,黎明帶來了好消息。隔天,他終於獲得釋放。然而,事情卻出現意想不到的插曲。當地一家廣播電台得知此事後,特別採訪了他。短短一夜之間,他從疲憊不堪的旅人搖身一變,成為小有名氣的新聞人物,為這趟非凡旅程增添了一段充滿戲劇性的篇章。我們提供牙科服務的診所設於一間大型福音教會之外,其設備相當特殊。他們剛獲得德國捐贈的一輛全新行動牙科醫療車,價值高達二十五萬美元,設備先進完善。我們診治了許多前線士兵。由於長期缺乏牙科照護,不少人甚至無法正常進食,進而影響營養攝取與作戰能力。經過牙醫團隊精湛而細心的治療後,他們重新恢復咀嚼功能,也重新獲得返回前線的力量與信心。
在基輔的日子裡,天空似乎從未真正沉睡。轟炸、無人機襲擊、飛彈攻擊,警報聲與宵禁構成了夜晚的背景。危險總是選擇黎明前最黑暗的時刻來放大人們的恐懼。然而,真正令我們震撼的並非戰火本身,而是人民面對戰爭的態度。當空襲警報響起時,許多人甚至懶得再前往地下避難所。起初我們感到困惑,無法理解他們為何如此平靜。然而漸漸地,我們明白了:那並非麻木,也不是冷漠,而是一種歷經長期戰火淬鍊後的堅韌與不屈。那是一種將抗爭融入日常生活的勇氣。
無論事前做了多少心理準備,都無法真正面對眼前所見的一切。無人機與飛彈留下的傷痕,不僅刻畫在建築物上,更深深烙印在倖存者的臉龐上、病患的眼神中、空蕩街道的沉寂裡,以及孩子們微微顫抖的雙手之間。在數天的醫療服務期間,我們的外科、內科及牙科團隊共服務超過五百位急需醫療協助的民眾,同時運送大量醫療器材、手術設備及醫療物資至當地。他們的感激之情令人動容;許多人已等待數月之久才終於獲得治療機會。我們深深感受到,自己或許正在以微小卻真實的力量,幫助他們重新找回希望與呼吸的空間。
在獨立廣場(Maidan Square)——橙色革命的精神核心——無數鮮花與來自世界各國的旗幟覆蓋著陣亡將士紀念區。一位日本女士特別帶領我來到台灣志願兵曾聖光的照片前,他與一位日本戰友並肩陳列於紀念牆上。站在那裡,環顧四周象徵犧牲與奉獻的紀念標誌,我深刻感受到自由所付出的代價。在基輔的每個角落,我們看見的是堅韌不拔的生命力。恐慌早已轉化為決心。即使空襲警報持續響起,即使遠方爆炸聲不時震動窗戶,人們依然照常購買麵包、照顧孩子、修復家園。這場毫無正當性的戰爭已持續將近四年。世界或許已逐漸疲憊,甚至轉身離去,但烏克蘭人民依然屹立不搖,未曾被擊垮。
在行程最後一天,我們參加了一場約有五百人聚集的大型福音敬拜聚會。詩歌充滿整個教堂,每個人的歌聲都匯聚成一股充滿希望的力量。令人驚喜的是,我在那裡遇見了一位來自紐約州北部、服務於聯合國的戰後復健專家,以及數個美籍烏克蘭家庭。當主辦單位邀請我們上台分享時,我簡短介紹了此次醫療任務,也再次傳達我們始終堅持的訊息:「台灣能夠幫忙,而台灣正在幫忙(Taiwan Can Help, and Taiwan Is Helping)。」這不僅是一句口號,更是我們跨越千里來到烏克蘭的初心與承諾。
註:六日前,報紙刊登我們最後三天義診和一起作禮拜的大教堂住宅區,零晨被普丁無差別的飛彈、無人機攻擊。我們全體團員感到非常難過,徹夜未眠。和牧師聯繫後知道因為在凌晨教會沒有人傷亡。但基輔死亡六十七人。目睹整個教會被摧毁破壞後的廢墟,戰爭的殘酷,令人心驚膽跳,而無語問蒼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