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余茂春(Miles Yu)
歷史是不可或缺的。忘記歷史的國家往往會重蹈覆徹。歷史記憶提供了教訓、警告和視角。然而,從歷史中學習與生活在歷史之中,兩者有著本質上的區別。當歷史不再是智慧的泉源,而是變成政治想像力的監獄時,它就會從資產轉化為負債。

在整個印太地區,當今一些最大的戰略失誤並非源於對歷史的無知,而是源於對歷史的執迷。那些被歷史恩怨、過時身份和早已不復存在的地緣政治現實所困住的國家,正冒著為了過去而犧牲未來的風險。
這種危險在以下三個現象中表現得最為明顯:中國共產黨對反日敘事的操弄、中國國民黨(KMT)無法擺脫國共內戰的幽靈,以及人們持續誤用東南亞條約組織(SEATO)的失敗,來反對深化區域安全合作。
中共對反日敘事的操弄
在現代地緣政治中,中國共產黨或許提供了將歷史武器化最為諷刺的例子。幾十年來,北京一直將日本描繪成永久的威脅,藉由喚起對戰時暴行的記憶,來為其仇外心理、軍事擴張以及對東京的敵意提供正當理由。然而,這一敘事中被刻意忽略的,是中共自身令人髮指的打壓、政治暴力和人為災難記錄,這些災難給中國人民帶來的苦難,規模遠遠超過任何外國干涉。
更重要的是,中共的敘事與當前的現實幾乎毫無共同之處。
今天的日本並非當年的大日本帝國。它是世界上最成功的民主國家之一,也是自由市場、人權、國際法和和平解決衝突的領先捍衛者。70多年來,日本始終保持著根本上的和平主義取向,並已成為印太地區和平與穩定的主要支柱之一。在現代歷史中,很少有國家能經歷如此深刻的政治和道德轉變。
然而,北京在談到日本時,卻彷彿時間還停留在1937年。
這是既不誠實且在思想上僵化的。中共對日本的描繪,與冷戰初期北京和莫斯科所推進的尖銳宣傳驚人地相似,當時兩者都將美國領導的日本重建,視為遏制亞洲共產主義的資本主義陰謀。
幾十年過去了,其語言和意識形態的狂熱幾乎沒有改變。
歷史被選擇性地保留,是因為它服務於政治目的。透過讓舊傷口永久敞開,中共製造了外部敵人、動員了民族主義情緒,並轉移了外界對其自身修正主義野心的注意力。它犧牲了對當前現實的坦誠評估,轉而追求在政治上有用的記憶。它活在歷史之中,卻聲稱在引領未來。
國民黨的「戰略鄉愁」
台灣的國民黨——該島的中國國民黨——則代表了另一種不同但同樣危險的歷史囚禁形式。
國民黨的政治身份鍛造於其統治中國並與中國共產黨爭奪大陸控制權的時代。那場鬥爭在將近八十年前就已經結束。中共贏了,國民黨撤退到台灣,歷史已經翻篇。
遺憾的是,國民黨的部分成員並未隨之涉足未來。
現代台灣經歷了亞洲最顯著的政治轉型之一。20世紀的威權國家讓位於充滿活力的民主制度。1990年代的民主轉型創造了堪稱自由的新生。更重要的是,台灣早已超越了「誰代表中國」這一過時的問題。絕大多數台灣人民只是在尋求代表自己的權利——以台灣人的身份,而非中國人。
政治現實是毋庸置疑的。台灣擁有民主選舉、獨立的政治體制、獨特的公民身份認同和繁榮的公民社會。在所有實質意義上,它都作為一個自主運作的民主國家在運行。現在只有極少數人主要認同自己是中國人。
然而,國民黨內部的某些勢力仍繼續透過一場未完的國共內戰視角來看待政治。他們的言行舉止彷彿自己仍在參與一場爭奪中國的鬥爭,而不是台灣民主體制中的競爭者。這不是現實主義,而是戰略鄉愁(strategic nostalgia)。
事實很簡單:國民黨的未來完全在於台灣。它在台灣競選、在台灣服務選民,並從台灣的民主制度中獲得其合法性。它在中華人民共和國沒有任何實質的政治空間。任何根植於1949年政治地理的戰略,都與21世紀的政治現實脫節。
如同中共一樣,國民黨在最需要戰略清晰的時刻,正冒著成為歷史囚徒的風險。
東南亞條約組織(SEATO)的迷思
第三個例子涉及東南亞,以及人們持續將東南亞條約組織(SEATO)的失敗,作為無法深化區域安全合作的證據。
批評者經常辯稱,任何相當於印太版北約(NATO)的構想都注定失敗,因為東南亞條約組織已於1977年解散。這種論點誤解了歷史,也誤解了戰略。
SEATO的失敗源於其所處時代的獨特條件。當時大多數東南亞國家才剛脫離殖民統治獨立,反殖民情緒往往壓過了對共產主義擴張的恐懼。那時的民主制度脆弱、共同的戰略利益有限,且很大程度上缺乏共同的政治身份認同。
而這些條件,沒有一項符合當今的區域現狀。
戰略環境已發生根本性變化。中國現在對整個印太地區的主權、航行自由和區域穩定構成了最顯著的挑戰。領土爭端、經濟脅迫、軍事恐嚇和灰色地帶戰爭正影響著該地區的各個國家。
這種威脅不再遙遠或僅存於理論,它是迫在眉睫、持續存在且被廣泛認知的。中國代表了對所有人的共同威脅,而共同的威脅需要共同的防禦。同樣重要的是,當前合作的政治基礎比現代歷史上的任何時候都更加穩固。
自1980年代以來,民主治理在印太地區不斷擴大。對主權、航行自由和國際法的共同承諾,遠比冷戰時期更為堅實。曾經缺乏共同價值觀的國家,現在越來越意識到彼此擁有共同的利益。
因為SEATO在70年前的失敗而拒絕未來的安全安排,是犯了一個根本性的戰略錯誤:亦即盲目假設歷史永遠不會改變。
然而,歷史總是在變。此外,歷史提供的是脈絡,而不是宿命。它應該用來照亮現實,而不是遮蔽現實。
未來屬於那些理解歷史、卻不被歷史奴役的國家。戰略智慧要求我們在立足當下的同時,記取過去。那些死守歷史來替代現實的人,最終將兩者皆失。
印太地區承受不起這樣的命運。
這篇文章由哈德遜研究所(Hudson Institute)中國中心主任余茂春(Miles Yu)撰寫,2026.6.8日發表於《華盛頓時報》(Washington Times)
https://www.hudson.org/politics-government/shackled-history-how-asia-risks-forfeiting-its-future-indo-pacific-miles-yu
